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橄欖 Zaytoun

 

飄雪的街頭,教堂前的廣場與十字路口,我顫抖地將手中DM報遞送給單車通勤的上班族,發一小時可以換兩張電影票,相對於時薪台幣七百元,好的不得了。
隔壁黝黑色皮膚的黃種人發送著免費的城市報,只穿著運動外套,他同時操著流利的丹麥文與騎士們招呼,不少騎士甚至也會主動與他寒暄然後要一份報紙,顯然他比我熟悉這岡位。
我偷偷的學他把DM捲成圓筒狀,適者生存的世界你要時時的偷學些伎倆,他看到了我,然後好心的把紅綠燈下的位置讓給我,民眾拿報紙的意願總是比廣告DM高,所以他把另一個小撇步讓給了我。
他來自尼泊爾,高知識份子,現在在丹麥拿學生簽證,法定工作時數有限,所以這種一大早沒人要的零工他能接多少就接多少,賺越多錢就能寄回家越多錢。
我發送的DM一箱又一箱的放在廣場上大貨車裡,大貨車的兩面是電視牆,負責播送電影宣傳片,司機的工作就是負責播放、換片還有在兩三小時後開到另一個廣場與另一個傳單工讀生碰頭。
公司對我很好,有時候組長會在早班時來看看一天的傳單量是否足夠,然後會買可頌給我,怕我太早趕著出來上班沒吃早餐。組長沒來的日子也傳了簡訊提醒我身體太冷、腳痠了就自己進到貨車裡取暖休息,沒有人會緊盯著你有沒有偷懶。貨車裡還有一疊7-11熱飲折價券,讓我不會冷壞。
發完一箱DM後我鑽進了副駕駛座取暖,打著瞌睡的貨車司機看到我進來沒有太多反應,過了五分鐘後才跟我說抱歉他很睏,昨晚工作到十一點多回家都半夜了,今天六點要上班,然後要一路工作到八點,很抱歉讓我很無聊沒陪我聊天,我跟他說沒關係辛苦了,雖然心裡偷偷地想著這個工作哪點辛苦。
半小時候我又發完了一箱DM,拿了7-11折價券買了一杯咖啡然後遞給了貨車司機。他揉著眼睛跟我說沒關係我喝就好,我跟他說我早上沒課,發完傳單就可以回家休息,但他不是要工作到八點嘛。
“你幹嘛要工作那麼久”
“賺多點錢啊”
“在丹麥大家不都很有錢了嗎”
“恩政府不錯啊,但要在更有錢一點就要工作久一點,如果你沒什麼專長的話”
他後來還是沒接受我給的咖啡,他不愛這樣的無聊工作,但又甘之如飴,反正生活至少沒有太多要煩惱,要我這個比他小妹還是把錢省著,自己留著咖啡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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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台北後,家裡附近的餛飩店以前有很多種口味的餛飩湯,包蝦子、混著干貝的,價格從40到90不等,如今大概是經濟不景氣,門口貼著全店三十,餛飩湯也只剩下原味一種選擇了。曾經招呼客人、烹煮的人是門口店家簡介牌子上的老爺爺老奶奶,如今店裡只剩下一個中年女子還有兩個越南辣妞。店裡不再熱鬧,隔壁桌的小男孩調皮的把小菜撒了滿地,始終沒有人來清掃,繁華商圈裡的老店冷冷清清,門口卻貼著一張紅紙寫著:徵洗碗工/時薪130。
還不錯的薪水,怎麼沒有人要來應徵?
然後不經又哀怨起了荒謬的勞動市場,想著大家念到大學幹嘛,來洗碗就好啊。我不願意自己對任何工作保有偏見或看不起,但你問我會想要應徵嘛,我想如果沒有長期失業的話我也不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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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全世界最快樂的國家裡
打著零工的尼泊爾知識分子
做著無趣工作的貨車司機
自嘲鬼島的福爾摩沙裡
退休的餛飩店老爺爺奶奶
有說有笑的越南辣妞
在這諾大的世界裡,每一個人都在某個時刻被放在某個位置裡,然後在那個時空裡得去扮演著某種腳色。
某個國度扮演著知識分子、中產階級,某個時刻卻得風曬雨淋。
某個時刻因為兩張電影票滿足,某個時刻不滿足勞動市場卻也不願賺時薪130。
某個時刻有人得離開家鄉,某個時刻有人退隱江湖。
我總是會想起生命中不同時空裡的小人物們
這些我一輩子也許不會再見面的小人物。
追求金錢的人,追求成就感的人,追求生活穩定就好的人。
利己的人,利他的人。
那你說到底怎樣才叫做幸福的人?
後來,我把電影票拿去看了一場叫做橄欖樹的電影。
住在黎巴嫩難民營裡,戴著黑白花紋圍巾的巴勒斯坦男孩從小隨著父親因戰亂離開了家鄉。
後來父親過世了,他背著一只背包,裝著一顆橄欖樹,躲過軍隊、槍砲與地雷。
他想盡辦法的想要回到那已經不算他的國家的小村莊。
最後,他拿出了一把鑰匙,打開了斷言殘壁中的一扇門
然後輕輕地說,我回來了
於是,我想有家可以回去的人,大概就會是最幸褔的人吧

(此文章由原作Lynn.C提供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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